殿內,檀香依舊裊裊,只是那香氣里,似乎也摻雜了硝煙與鮮血的味道。宮外的喊殺聲、混亂聲早已平息,但另一種更加沉重、更加迫切的危機,正伴隨著那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,如同烏云般,沉甸甸地壓向了這座古老的帝都。
玉熙宮內,檀香的余韻尚未完全散去,與空氣中新添的凝重壓抑糾纏在一起。呂芳手捧著那份仿佛重若千鈞的薊遼軍報,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嘉靖皇帝的臉色,斟酌著該如何開口稟報這雪上加霜的噩耗。
他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,蒲團上的嘉靖卻先開了口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情緒,仿佛只是詢問一件尋常公務。
“遼陽,失守了?”
呂芳連忙躬身回道。
“回主子,軍報上言,遼陽城尚在堅守,但已被圍多日,外無援兵,內無糧草……恐怕,恐怕難以持久了。此外,還有一支土蠻兵馬在古北口外游弋,窺探關防,隨時可能破關入塞。”
嘉靖緩緩睜開眼,目光銳利如刀,直接刺穿了表象。
“相關的部落首領,近來多有異動。那個辛愛部,也摻和進去了吧?”
他并不需要呂芳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“明著是叩關劫掠,暗地里……哼,無論明著暗著,對我大明而言,都是同一類問題,疥癬之疾與心腹之患,有時只在一線之間。”
他話鋒一轉,突然問道。
“張居正管理兵部也有些時日了,他在京城,可曾有所預備?”
不等呂芳回答,嘉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墻,看到了更深遠、更可怕的圖景。
“朕預想中最壞的局面,便是嚴家內外勾結,引外力大舉入侵,傾覆我大明江山。如今這軍報,雖還未到那一步,但辛愛部既然摻和進來,必然牽動整個部落聯盟。
眼下看只是小股人馬騷擾,變數尚小,但誰能保證,這不是更大風暴的前奏?絕不能排除日后有更嚴重的可能。”
呂芳心中凜然,知道皇帝思慮極深,連忙回稟道。
“主子圣明。張居正、梁夢龍、王國光等人此前確實曾對邊防有所謀劃,王國光與梁夢龍也曾親赴遼東勘察。只是……只是后來朝局停擺,江右清丈土地之事鬧得沸沸揚揚,六部近乎罷工,諸事維艱。即便他們有所謀劃,無人、無錢、無糧,也難以實施啊。”
他頓了頓,臉上露出深深的憂色,覺得眼下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,京城經此一夜動蕩,已是元氣大傷,若再應對不善,大局恐徹底失控。
他試探著提議道。
“主子,如今內憂雖暫平,外患卻已迫在眉睫。是否……是否該復朝,召集文武百官,共商應對之策?”
“復朝?”
嘉靖猛地轉過頭,眼神凌厲如電,直射呂芳。
“事情,這就算完了嗎?”
呂芳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顫,頓時噤聲,知道自己觸及了皇帝的逆鱗。
嘉靖站起身,不再打坐,開始在殿內緩緩踱步,明黃色的道袍下擺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。片刻后,他停下腳步,發出一連串指令,語速不快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“讓馮保去問問張居正,他現在有什么辦法!京營兵馬,交由吳兌統一掌控,沒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的指令都不必聽!黃錦……性子太柔,掌不住現在的局面,御林軍,暫由你親自管帶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,目光森然地盯著呂芳。
“朝局的事,不用你管,也不要再妄加議論!”
呂芳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壓力,但他身為內相,不得不考慮更多,硬著頭皮再次開口。
“主子,老奴明白。只是……嚴家父子及其黨羽如今皆在獄中,若此時將他們全部問斬,恐引天下人心不穩。嚴黨盤根錯節多年,門下亡命之徒亦不在少數,老奴是怕……”
嘉靖沉默著,繼續踱步,殿內只剩下他輕微的腳步聲和呂芳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顯然,呂芳的話他聽了進去,并且在權衡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再次停下,做出了決斷。
“傳旨,讓黃錦帶領御林軍,去看守刑部大牢。沒有朕的手諭,任何人不得提審,更不得處置牢中任何人犯,尤其是嚴家父子!”
呂芳先是一怔,隨即恍然。皇帝這是改變了主意,不打算立刻處決嚴嵩等人了。原因無他,正是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遼東軍報!
在此國難當頭之際,若將嚴黨趕盡殺絕,百官難免會產生兔死狐悲之感,加上對邊患的恐懼,很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變數,甚至有人會借此機會為嚴黨張目,造成朝局更大的動蕩。
更可怕的是,一些與嚴黨有牽連的地方邊鎮將領,在恐慌之下,說不定會重蹈過往覆轍,做出引狼入室的勾當!
權衡利弊之后,嘉靖決定,暫時放過嚴家。讓這場風暴的核心,依舊圍繞著裕王和嚴家來轉動,而他這個皇帝,則高踞其上,牢牢掌控著最終的平衡和生殺大權。讓裕王去沖鋒陷陣,去承擔清洗帶來的壓力和非議,而他自己,則保留著隨時插手、扭轉局面的底牌。
“老奴……明白了。”
呂芳徹底領會了嘉靖的深意,心中感慨于這位帝王心術之深、算計之精。
他不再多言,恭敬地行了一禮,步履從容地退出了玉熙宮,前去安排各項事宜。皇帝將最關鍵的軍權和京畿防務,重新抓回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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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京城某處隱秘的宅邸內,氣氛卻如同冰封。
裕王手中緊緊攥著一份與他父皇看到的內容幾乎相同的軍報抄件,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良久都沒有動彈一下。
他那原本因為今夜行動初步成功而泛著光彩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敗和茫然。
沐朝弼、吳繼爵、張溶等武將,以及兵敗逃回、長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尹臺,都聚集在此。每個人都焦灼不安,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“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?!尹臺,你進宮一路暢通無阻,顯然是有人故意放你進去,又設好了埋伏!你這環節,究竟出了什么紕漏?!”
吳繼爵忍不住,對著跪地的尹臺低吼道。
尹臺頭埋得更低,聲音沙啞充滿痛苦。
“末將……末將不知!入宮路線、時間,皆按計劃,絕無外泄!除非……除非我們一開始就在對方的監視之下!”
眾人議論紛紛,猜測著各種泄密的可能,卻都不得要領。
裕王原本信心滿滿,以為勝券在握,只要拿下嚴黨,控制京城,再逼迫父皇表態,大事可成。但這份突如其來的遼東軍報,像一盆冰水,將他從頭澆到腳,讓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的風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