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聲音干澀地開口,打破了凝滯的氣氛。
“不必再猜了……現在的問題,不是誰泄密,而是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布滿了血絲。
“遼東軍情如火!百姓、群臣一旦聽聞外敵已近在長城腳下,必然會恐慌!屆時,抗擊外敵將成為第一要務,所有內部爭斗都要為此讓路!尹臺入宮失敗,已經證明父皇早有準備,留下了后手。我們……我們或許已經徹底失敗了。”
絕望的氣息在房間內彌漫開來。沐朝弼煩躁地踱了幾步,猛地停下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殿下!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!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,就沒有回頭路了!不如……不如就在天亮之前,立刻處決嚴黨核心!趁軍報尚未完全傳開,皇上也還未明確表態,我們一條道走到黑!造成既定事實!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是一震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裕王,等待著他的決斷。
這無疑是一招險棋,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,彰顯他們決心的辦法。
裕王看著眼前這些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的臣子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自嘲。
“是本王……低估了父皇啊。”
他像是在問別人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“本王一直不明白,父皇為何能如此沉得住氣,對我們,對嚴黨,都似乎放任不管?他到底在想什么?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。
“本王……長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,近年來,或許是因為一些人和事,才萌生了一些不該有的沖動。今夜所做的一切,有時連本王自己都覺得陌生和不解。直到此刻,本王才真正感覺到……父皇的可怕。
他能置身事外,冷眼旁觀,甚至連‘造反’這樣的大罪,他似乎都可以暫時不管不顧……我們在他眼中,或許都只是掌中的螻蟻罷了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沐朝弼、吳繼爵、張溶,最后落在跪地的尹臺身上。
“在場的諸位,包括本王,此刻都已命懸一線。
作為為首者,本王必須做出抉擇。”
沉默再次降臨,壓力幾乎要讓房間的空氣都爆炸開來。最終,裕王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,盡管那堅定背后是無盡的疲憊和風險。
他深吸一口氣,做出了決定。
“沐將軍。”
“末將在!”
沐朝弼立刻抱拳。
“你持本王令旨,立刻前往刑部大牢,”裕王的聲音冰冷,帶著決絕。
“將嚴嵩、嚴世蕃、羅龍文、鄢懋卿……就這四人,立刻處決!其余人等,暫不動作。”
他沒有選擇將嚴黨全部清洗,只誅首惡。
這既是降低影響,也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的妥協和試探。
沐朝弼、吳繼爵、張溶等人心中皆是一沉。
他們這些朝中武將,以及背后那些久在嚴嵩陰影下、去年因變法危機而全力支持裕王的建文臣僚們,早已將身家性命系于裕王一身。
雖然早就料到可能會有與皇帝正面沖突的一天,卻沒人料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,如此突然,而且是在外敵入侵的陰影之下。
沐朝弼知道,事到如今,自己早已難逃干系,除了緊緊跟隨裕王,一條路走到黑,再無其他出路。
他臉上閃過一絲悲涼,但旋即被軍人特有的堅毅所取代,沒有任何猶豫,抱拳沉聲道。
“末將遵命!”
他不再多言,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沖出秘宅,點齊自己帶來的五百多名親信家兵部曲,在接近拂曉、最是寒冷黑暗的京城夜色中,向著刑部大牢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冰冷的夜風刮在臉上,如同刀割。沐朝弼在奔跑中,一生的場景在腦海中飛速閃現,從少年從軍,到沙場搏殺,再到卷入這無盡的朝堂黨爭……他的面容堅毅如鐵,但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濕潤了。
并非為了即將死去的嚴嵩父子,而是為了這艘看似龐大,實則內里早已千瘡百孔,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大明朝巨艦。
他耗盡畢生才智,掙扎沉浮,到頭來卻發現,自己甚至連眼前的局勢都快要看不清了。前路茫茫,吉兇未卜,唯有手中的刀,和那份沉甸甸的、或許會帶來滅頂之災的王爺令旨。
寒夜依舊深沉,距離天亮,還有一段時間。而殺戮,尚未結束。
當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,驅散著長夜的寒意,京城仿佛從一場噩夢中緩緩蘇醒,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緊張與不安。吏部侍郎李春芳,身著常服,僅帶著一名貼身老仆,踏著青石板路上未干的露水,早早地來到了次輔徐階的府邸門前。
他正欲抬手叩響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,門卻“吱呀”一聲從里面打開了。徐階一身樸素的官袍,神色平靜,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來,對著他微微頷首。
“春芳兄,來了。”
“徐閣老。”
李春芳拱手還禮,兩人目光交匯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與決斷。沒有過多的寒暄,徐階邁步而出,與李春芳相攜而行。
“昨夜風大,不知多少人家未能安眠。”
徐階看似隨意地感慨了一句。
李春芳會意,低聲回應。
“是啊,好在風勢漸歇,想必今日,該有個說法了。”
兩人剛走出巷子不過十余步,便見巷口處已等候著七八位身著三四品官服的官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