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…”彭伯勝聲音干澀。
“數目…數目大致對得上…但是…但是其中最精美、龍紋最…最張揚的那幾件…好像…好像不見了!”
“什么?!”
沈淳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
“不見了?!怎么會不見了?!找!給我仔細找!”
史福相對冷靜些,他仔細查看了現場痕跡,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憤怒卻沉默的新戶,壓低聲音對沈淳道。
“大人…情況不對…看這現場,像是匆忙間胡亂堆砌掩藏…那缺失的幾件…要么是被他們慌亂中藏到別處了,要么…就是已經被楊帆的人提前轉移了!”
他眼中閃過狠辣。
“大人!如今之計,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!這些剩下的…也絕不能留!必須立刻毀掉!埋掉!絕了任何后患!”
沈淳此刻已是六神無主,聞言連連點頭。
“對!對!毀掉!全部毀掉!砸碎!埋到…埋到后山亂墳崗去!快!快動手!”
彭伯勝和史福立刻指揮家丁,如狼似虎地撲上前,將木箱中的瓷器,連同那些粗瓷器,一并粗暴地搬出,裝上車,然后在一隊衛軍的“護送”下,急匆匆地運往鎮外荒僻的后山。
在那里,他們尋了一處廢棄的墓穴,將整車瓷器盡數傾倒進去,然后瘋狂地用鐵鍬、鋤頭將其砸得粉碎,最后掩上泥土,試圖將這一切徹底埋葬。
做完這一切,天色已近黎明。彭伯勝和史福帶著一身泥土和冷汗,返回督陶官衙署復命。
衙署書房內,沈淳來回踱步,見到二人回來,急忙迎上。
“如何?處理干凈了?”
“回大人,已…已按您的吩咐,全部砸碎,深埋于后山亂墳崗了…保證…保證神仙也找不到…”彭伯勝氣喘吁吁地回道。
沈淳聞言,長長松了一口氣,仿佛虛脫一般癱坐在椅子上,擦拭著額頭的冷汗。
“好…好…處理了就好…總算…總算暫時壓下去了…”
他喘息片刻,眼中又重新凝聚起陰狠,對彭伯勝和史福吩咐道。
“伯勝,史師爺,此事…絕不算完!楊帆定然已經警覺,甚至可能…已經拿到了那缺失的幾件東西!
我們必須…必須搶先手!”
“你們立刻加派人手,給我死死盯住那個李明鳳!還有…嚴少卿派人送來的那些‘建文’讖語,想辦法…想辦法散播出去!散得更廣!要讓所有人都相信,楊帆…就是建文余孽!
他變法,就是為了顛覆朝廷!要把這潭水…徹底攪渾!讓京城來的大員,讓陛下…都不得不重視!不得不嚴查!”
他臉上露出猙獰。
“只有這樣…我們才能…才能把主動權搶回來!讓楊帆…永世不得翻身!”
彭伯勝和史福連忙躬身應命。
“是!大人!屬下明白!”
沈淳揮揮手,疲憊中帶著狠絕。
“去吧…辦得利索點。
這件事…到此為止,誰也不許再提!本官…這就給嚴少卿寫密信,稟報此事已…已‘妥善處置’!”
兩人退下后,書房內重歸寂靜。沈淳獨自坐在黑暗中,臉上卻沒有絲毫輕松,只有更深的恐懼和不安。
京城,嚴府,兩鈐山房。
嚴世藩、羅龍文、鄢懋卿等人圍坐在嚴嵩身旁,屏息凝神地看著嚴嵩手中那封來自江南的密信。
信是沈淳以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。
嚴嵩看得極慢,渾濁的老眼時而瞇起,時而睜開,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信紙的邊緣。
良久,他才緩緩放下信紙,長長地、意味不明地吁了一口氣。
“沈淳…倒還算有些急智。”
嚴嵩的聲音沙啞而平淡。
“益王府那步棋…廢了。東西…竟落到了那幫契奴手里,還讓楊帆的人摻和了進來…所幸,大半已被他及時銷毀掩埋。
如今江南四省,新老窯戶勢同水火,輿情洶洶…江右按察使潘晟,是陳以勤的人,礙于身份,不敢妄動。巡撫馬森…雖是我們的人,卻也獨木難支,只能僵持,等待朝廷的旨意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精光。
“信中再三強調…那‘建文勛臣’的讖語,放得極好…如今已傳遍江南,甚至…隱隱將東宮也牽扯了進來…沈淳這是在提醒我們…這把火,已經燒起來了,而且…燒得正是時候。”
羅龍文聞言,眼中露出得意之色,接口道。
“閣老明鑒!當初放出此讖語,正是此意!
一來,可將楊帆與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捆綁,令其百口莫辯。二來…亦可借此,讓太子殿下…感到不安。
畢竟,涉及前朝舊事,關乎皇位正統,最是敏感不過…殿下為求穩妥,為免引火燒身,便不得不…更加倚重我嚴家,替他‘平息’此事。
如此一來,主動權…便又回到了我們手中!”
嚴世藩桀驁的臉上也露出笑容,點頭道。
“龍文此計,確是妙著!只是…我有一事不明。
如今讖語已發,局勢緊繃,為何…為何東宮那邊,至今還未派人來與我等接觸?裕王(太子)…他到底在等什么?”
鄢懋卿皺著眉頭猜測道。
“莫非…殿下是想…將此事強行壓下去?當作從未發生過?”
“絕無可能!”
羅龍文斷然否定。
“如今流言已如野火,豈是能壓下去的?莫說江南,便是這京城之內,暗地里也早已傳得沸沸揚揚!殿下此刻,定是如坐針氈!”
嚴世藩手指敲著桌面,沉吟道。
“依我看…殿下最初,或許只是想借益王之手,挑起事端,再利用沈淳、陳以勤等人,將‘私燒御瓷、僭越謀逆’的罪名坐實在楊帆頭上…
以此徹底斷絕楊帆任何…即位的可能,確保他自家江山穩固。
他所求的,是楊帆的命,是變法的廢黜…而非…將事情鬧得如此之大,牽扯到前朝舊案,甚至…波及自身。”
鄢懋卿恍然大悟。
“東樓公所言極是!殿下如今…怕是騎虎難下了!
他想收拾楊帆,卻不想火勢蔓延,燒到自己身上!故而…故而遲遲未與我等聯絡?或許…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?或是…另有什么后手?”
“后手?”
嚴世藩冷笑一聲。
“他最大的后手,無非便是那深居西苑的陛下!可如今陛下態度曖昧,心思難測…殿下他,敢去驚動嗎?”
他眼中閃過忌憚,隨即壓低聲音。
“更何況…我們手中,還握著一張…他絕對意想不到的底牌!”
他沒有明說,但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,指的是那安陸的“景王”!
嚴嵩緩緩睜開眼,瞥了幾人一眼,淡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