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張居正仿佛自言自語般,低聲說出了一個縈繞在他心頭的猜測。
“汝默,陛下此番退隱,絕非真正放手不同世事。依我看來,這更像是一場……考驗。
陛下高居九重,冷眼旁觀,要看清楚,在裕王殿下監(jiān)國這段時日里,這滿朝文武,各方勢力,究竟會作何表現(xiàn)。
何人忠心任事,何人結黨營私,何人首鼠兩端……這一切,都將成為陛下日后決斷朝局走向的依據(jù)?!?/p>
他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迷霧,看到紫禁城深處那雙審視的眼睛。
“故而,我等此刻,更需謹言慎行。變法的關鍵,從來不在一個名號,而在實實在在的作為。即便‘變法’二字因朝爭而暫時蒙塵,甚至被人攻訐,那又如何?
只要我等心中之志不改,時機一到,換一個名目,譬如‘新政’、‘更化’,甚至‘循例興利’,一樣可以繼續(xù)推行下去。形式可變,內(nèi)核不移?!?/p>
他鄭重地看向申時行,語氣轉為告誡。
“當下第一要務,乃是保護自己,保全實力。絕不可輕易卷入京城那灘渾水,成為各方勢力傾軋的犧牲品。唯有存身,方能留待有用之身,以圖將來?!?/p>
頓了頓,張居正的語氣緩和下來,帶著期許。
“汝默,你才華出眾,見識不凡,更難得的是心懷社稷,明辨是非。
我盼你能潛心向學,來年一舉通過殿試,堂堂正正踏入仕途。
唯有身居廟堂之位,掌握切實權柄,方能真正施展抱負,為我所欲推行之變法,盡一份心力?!?/p>
他的目光望向更遠的未來。
“變法非一朝一夕之功,亦非一人一代之事。即便他日僥幸有成,亦需后來者精心維護,不斷調適,方能長久。
我希望……你能成為那樣的中流砥柱。”
申時行認真聽著,將這番蘊含著深遠考量的囑托牢記心中,重重點頭。
“學生明白,定不負老師所望。”
數(shù)日后,京城裕王府邸。
書房內(nèi)燈火通明,裕王朱載坖屏退左右,只留下詹事府官員陳以勤一人。
經(jīng)過建極殿平臺上被嚴世藩毫不留情地頂撞駁斥后,裕王連日來心情郁結,但也因此徹底認清了一個現(xiàn)實。
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、能切實辦事且忠誠可靠的班底,所謂監(jiān)國,不過是一個空架子,隨時可能被權臣玩弄于股掌之間。
他看向眼前這位以學問精深、品行端方著稱的臣子,決定開門見山。
“陳先生,近日朝會之事,先生皆在當場。情形如何,先生想必看得清楚。孤雖蒙父皇信重,委以監(jiān)國之任,然則政令難出,形同虛設。長此以往,非但國事蹉跎,孤亦恐負父皇深恩。”
他說出了思慮已久的計劃。
“孤意已決,不能再如此被動下去。欲以先生為首,聯(lián)合殷士儋、范應期等詹事府賢良之士,組建一個……一個真正能參議機要、協(xié)助孤處理政務的核心班子。
暫且可稱之為‘內(nèi)廷’,以此應對嚴嵩把持之內(nèi)閣,亦可平衡徐階等人之影響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陳以勤聞言,心中一震。
他自然明白裕王此舉的意圖,這是在試圖建立一套直屬于東宮的行政系統(tǒng),用以繞開甚至抗衡現(xiàn)有的內(nèi)閣體制。此舉風險極大,極易被攻訐為“私設朝廷”、“圖謀不軌”。
他沉吟片刻,謹慎問道。
“殿下信重,臣感激涕零。只是……此舉關乎國體,非同小可。臣斗膽請問殿下,組建此‘內(nèi)廷’之后,于國朝法度,于圣人之道,將持何種立場?”
裕王沉默了一會兒,臉上掠過復雜難言的神情。
他想起平臺之上嚴世藩那套冠冕堂皇的“祖制”、“圣道”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無奈。
他緩緩道。
“陳先生,孤不妨與你直言。圣人之道,孤自幼誦讀,深知其乃治國之基,育民之本。
然則……先生可知,有時這‘圣人之道’在朝堂之上,卻成了某些人黨同伐異、阻礙實事的利器!孤若……孤若并非位居東宮,或許會對這圣人之道絕無二話,一心尊奉?!?/p>
他話鋒一轉。
“然既在此位,便需面對現(xiàn)實。孤所求,并非廢棄圣道,而是希望先生等人,能助孤在這圣道框架之內(nèi),尋得一條務實辦事、富國強兵之路!
孤要的,是能做事、肯做事、且能做實事之人!”
陳以勤仔細品味著裕王這番話,尤其是那句“若并非位居東宮”的假設,其中蘊含的復雜心緒讓他觸動。
他意識到,這位年輕的儲君,并非要離經(jīng)叛道,而是在現(xiàn)實的逼迫下,痛苦地尋求一種既能維持道統(tǒng)、又能解決實際困境的方法。
良久,陳以勤躬身一禮,語氣鄭重了許多。
“殿下,變法之事,千頭萬緒,阻力重重。
然其名目,未必不可商榷。嚴嵩等人攻訐變法,多借‘違背祖制’、‘背離圣道’之名。
若我等反其道而行之,將變法之目的,明確定為‘廓清邪說,恢復圣人之道之本真’,一切舉措皆以此為準繩,言必稱孔孟,行必合經(jīng)義。
如此,既可順應陛下尊儒重道之心意,亦可堵住嚴家悠悠之口,令其難以從根本道理上駁斥。此或為一條可行之路。”
裕王仔細聽著,眼中光芒漸亮。
他此前一直困于如何既推行新政,又不至于被冠上離經(jīng)叛道罪名的難題之中。陳以勤此議,可謂另辟蹊徑,將“變法”這一敏感詞匯,巧妙包裹在“恢復古道”的旗幟之下,賦予了其正當性。
“好!此策甚妙!”
裕王撫掌稱贊,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“以恢復圣人之道之名,行富國強兵之實。既全了父皇的心意,又讓嚴家無話可說。陳先生,此真乃兩全其美之策!”
陳以勤見裕王采納,心中稍安,繼續(xù)進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