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子紅著眼眶。
“俺們得讓子子孫孫都知道,是誰給了咱們這條活路。逢年過節,俺們也好有個磕頭念叨的地方。您若是不留名,俺們這心......俺們這心不安啊!”
“請先生留名!”
數百村民齊刷刷地磕頭。
陸凡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回過頭,看著那塊空白落款的石碑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名字不過是個代號,留下來,時間久了,便成了泥胎木塑的偶像,成了束縛你們的枷鎖。只要你們記住了這碑上的道理,忘了我這個老頭子,才是最好的。”
他笑著拒絕,再次準備拔腿。
可是,村民們卻沒有起身,那漢子更是膝行上前,死死地擋在陸凡身前,倔強地仰著頭:
“先生說大道理,俺們聽不懂!”
“俺們只知道,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!您若是不留名字,這碑就成了一塊死石頭!俺們的恩情就成了沒主兒的孤魂野鬼!”
“求先生留名!!”
陸凡沉默了。
他看著漢子那雙通紅卻透著無比執拗的眼睛,看著那些跪在泥土里的百姓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是啊,他修的是順應自然,做的是減法,他想要這天地間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可他忘了,這些剛剛從絕境中爬出來的凡人,他們的心是需要一個錨點的。
他們需要一個具體的名字,來寄托他們那最樸素,最真摯的感激,來證明這冰冷的天地間,曾經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愛過他們。
就在此時。
“嗡——”
陸凡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丹田深處,那股整整盤踞了四十年,支撐著他這具破敗身軀走遍九州的暖流,忽然加速了流逝。
“咔嚓。”
有什么東西在靈魂深處碎裂了。
陸凡緩緩抬起頭,看向那高遠遼闊的天空。
秋高氣爽,萬里無云。
李耳說得一點都沒錯。
四十年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大限,到了。
那種剝離感是如此的清晰,他能感覺到自已的骨血正在失去重量,神魂正在不可逆轉地滑向那無盡的虛無。
“罷了......”
陸凡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,這或許是他在這人世間,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。
既然他們需要一個錨點,那便留給他們吧。
陸凡顫巍巍地走回到石碑前,從那刻碑的工匠手里接過了一把鐵鏨子。
他的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,只能雙手握住鏨子,用那干癟的胸膛頂著鑿柄,一點一點地在那堅硬的青石上,刻下了兩個字。
【陸凡】
字跡并不好看,甚至有些歪歪扭扭,深淺不一。
當最后一筆落下,“當啷”一聲,鐵鏨子從他脫力的手中掉落在地。
“記住了,我叫陸凡。陸地的陸,凡人的凡。”
陸凡轉過身,看著歡欣鼓舞的村民,嘴角的笑容猶如夕陽下最后的一抹余暉。
“別把我當神仙供著。若真有來世,我也就是個跟你們一樣,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。”
說罷,他不再停留。
趁著最后一口氣還在,他拄著桃木棍,搖搖晃晃地分開了人群,走向了村外的那條黃土古道。
村民們跟在后面送了很遠,直到陸凡揮了揮手,嚴令他們回去勞作,他們才一步三回頭地停下了腳步。
......
黃昏的風,漸漸涼了。
陸凡一個人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。
他的步子越來越慢,越來越沉。
原本背在身上的藥簍,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。
“咔嚓。”
那根陪伴了他不知多少歲月的桃木棍,終于承受不住他身體的重量,從中間折斷了。
陸凡的身子失去了平衡,像是一截枯木般,無力地癱倒在了路邊的荒草叢中。
“呼......呼......”
他的呼吸開始困難,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。
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能極其艱難地翻了個身,仰面朝天,平躺在那沾滿秋露的雜草里。
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第一顆星辰在東方天際悄然亮起。
陸凡靜靜地看著那浩瀚的星空,嘴角卻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。
他笑了。
那是一個歷經了六百四十年風霜雪雨,終于交上了一份完美答卷的學子,才有的釋然與驕傲。
“娘娘......”
陸凡干裂的嘴唇微微開合,只有風能聽見。
“您看到了嗎?”
“當年,您讓我自已走一遭這紅塵,親自體驗人情冷暖,尋找自已的道。”
“這路太長,太苦,我摔了無數個跟頭,也做了無數的蠢事。”
“可最后......我總算是找到了。”
“屬于我自已的路。”
“娘娘,這人世間......陸凡沒有白來一趟。”
“我沒辜負您的期望......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冷,那曾經是由九天息壤凝聚而成的血肉,此刻正在某種天地法則的運轉下,一點點地失去水分,逐漸變得僵硬,灰白。
那是塵歸塵,土歸土的征兆。
就在這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。
陸凡那渙散的目光,極其艱難地偏移了一下,看向了遙遠的南方。
南海。
普陀落迦山。
恍惚間,他又回到了六百多年前,在那西岐城外的深山之中。
那個手持羊脂玉凈瓶,端坐蓮臺,眉眼慈悲的女仙,將那一滴珍貴無比的三光神水賜予了他。
六百多年了。
那場跨越了幾個朝代,跨越了神凡之隔的約定,他一直記在心里。
陸凡看著南方那片無盡的夜空,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遺憾。
“仙姑啊......不對,現在應該叫你觀音菩薩了吧......”
陸凡的聲音已經細若游絲,幾乎要融化在晚風中。
“真想......真想親自去一趟南海,親口把這六百年的故事......講給你聽。”
“我找到了答案,我想告訴你,凡人......也是有路的......”
“可惜......”
陸凡的眼角,滑落了一滴渾濁的淚水,滴入了他耳邊的黃土之中。
“走不動了......真的走不到南海了......”
“菩薩......我食言了......”
一陣凄厲的秋風刮過荒野,卷起漫天的黃葉。
當風停歇之時。
路邊的荒草叢中,已經沒有了那個老道士的身影。
只有一堆呈現出人形的灰褐色的泥土,靜靜地散落在那里,與這九州大地融為了一體。
而在那遙遠的村落后方。
那塊剛剛立起的石碑上,那兩個歪歪扭扭的【陸凡】二字。
那堅硬的石面,竟在一種無形的力量下,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滑,模糊......